背着年迈母亲上山的儿子，以及跟在身后帮忙拿背架的年幼孙子。这是我们小时候都听过的场景。
然而，高丽葬并非高丽的真实习俗。这更像是源自佛教经典与中国孝子故事的弃老传说，在近现代被贴上了“高丽时代习俗”的标签。
我一直有两个疑问：
高丽真的是一个遗弃年迈父母的国家吗？如果不是，这个故事又是何时、经由谁之手进入我们的历史的？
顺着记录追寻，答案指向了几乎完全相反的方向。
高丽葬不可能是习俗的理由：高丽以法律惩治不孝
如果高丽葬曾经是习俗，那么在法律和制度中必然会留下痕迹。但实际留下的痕迹却指向相反的方向。
《高丽史》刑法志采纳了唐律，将“不孝”列为“十恶”之一，即即便大赦也无法免罪的十种重罪。未能尽心奉养父母，或在丧期举办宴席等行为都在惩处范围内。对于企图伤害父母的犯罪，更会施以极刑。
这里有一点值得深思：
法律如此严密，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不孝的行为。但如果遗弃父母是“习俗”，国家就没有理由将其列入重罪名单。习俗与刑法不可能在同一个社会中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高丽史》列传中记载了像崔漏伯这样为被老虎伤害的父亲报仇的孝子故事，国家还对这类案例进行表彰，将其作为典范。
高丽的养老福利，与高丽葬相反的记录
不仅有法律保障，参考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中的养老福利条目，高丽朝廷设有多种照顾老人的制度：
- 养老宴（养老宴）： 国王邀请80岁以上的老人，赐予饮食和礼物的敬老宴会。
- 东西悲田院·惠民局： 为贫困及病患提供治疗与药物的机构。
- 养老优待： 减免侍奉年迈父母子女的徭役、军役，或允许官员请假侍奉生病的父母。
否定高丽葬最有力的证据并非“没有遗弃的记录”，而是“禁止遗弃、反而鼓励照顾的记录不胜枚举”。
高丽葬传说的根源是印度与中国的弃老传说
那么，背架的故事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根源在于“弃老传说”，即关于抛弃老人的寓言集。
从印度、中国到日本，亚洲各地都流传着类似的故事，且没有一处是真实习俗的记录。就像日本的“楢山节考（遗弃老人的山）”传说并不是日本曾有过这种习俗的证据一样。
我们所熟知的故事主要分为两大类：
第一，孙子启发父亲的故事。
原型出自中国《孝子传》中的原谷故事。儿子将爷爷抛弃在荒野，当他连运送工具也要扔掉时，孙子说：“以后父亲老了，我还要用这个扔掉你。”儿子听后悔悟，将爷爷接回侍奉。这个故事也被收录在朝鲜的伦理教科书《三纲行实图》中。朝鲜人将其视为来自中国的孝行教训故事。
第二，老人的智慧拯救国家的故事。
出自佛教经典《杂宝藏经》中的“弃老国”故事。在一个有遗弃老人法的国家，一位被藏起来的父亲凭借智慧解决了邻国的难题，最终废除了该法律。作为背景的“弃老国”是一个虚构的国家。
两个故事的结局都一样：被遗弃的老人回来了，孝道胜出。原本这就是一个“不要遗弃”的故事。
“弃老国”如何演变成“高丽葬”仍是假说
虚构的弃老国故事为何偏偏与“高丽”扯上关系，目前尚无定论。
虽然常有解释称是在口传过程中“弃老(Giro)”与“高丽(Goryeo)”发音混淆所致，但这只是研究人员的推测，并非有史料证实的真相。
比较明确的是词汇的原始含义。“高丽葬(Goryeojang)”一词按字面意思，曾被用来指代“高丽式葬礼”或“高丽时代的坟墓”。看到古老的石室墓，人们称其为“高丽时代的坟墓”，后来才被赋予了“遗弃父母的习俗”这一含义。
高丽葬在日据时期殖民史观下被固化
故事演变成“历史”的关键时期是近现代。但我们需要理清先后顺序。
1882年，美国人威廉·格里菲斯在《隐者之国韩国(Corea, the Hermit Nation)》中写道，高丽时代有将老人活埋的习俗。格里菲斯并未到过韩国，主要参考了日本的资料。这比强制合并早了近30年，所以高丽葬的形象并非在殖民统治开始后才首次产生。
但将该形象广泛传播并固化的，确实是在殖民时期。
1924年朝鲜总督府发行的《朝鲜童话集》中收录了遗弃父母的故事，通过教育和出版，它像“朝鲜的旧习俗”一样扎根下来。殖民史观将韩国史描绘为停滞且未开化的历史，而“连父母都抛弃的民族”这一故事正好符合其刻板印象。
盗墓故事也随之而来。
开港后，针对高丽青瓷的高丽古墓盗掘盛行。有主张称，“这是被抛弃老人的高丽葬地，而不是祖先坟墓”这种说辞被用来为盗墓行为合理化。盗墓本身有明确记录，但“高丽葬”这一说法是否被刻意利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证言和解读。因此，这里仅记录“有此类主张”。
原本的寓言与高丽葬神话有何不同
将相同的情节进行对比，可以看出其中的扭曲：
高丽葬传说原版寓言与近现代“高丽葬习俗”叙事对比
| 区分 | 原版寓言（《孝子传》、《杂宝藏经》） | 近现代“高丽葬”叙事 |
|---|---|---|
| 背景 | 古代中国 / 虚构的弃老国 | 历史上的高丽 |
| 冲突 | 一个儿子的不孝 / 国王的愚蠢法律 | 作为整个社会的习俗呈现 |
| 主人公 | 孙子 / 智慧的老人 | 无。习俗本身即主题 |
| 结局 | 家庭恢复 / 恶法废除 | 无结局，留作“野蛮的过去” |
| 消息 | 孝道珍贵，尊重老人的智慧 | 韩国人曾抛弃父母 |
在填表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
原版故事中最核心的部分，即老人回来、遗弃法消失的结局，在“高丽葬”叙事中被完全删除了。
原本用于教育的故事失去了结局，剩下的只有抛弃场景本身。
当听到“高丽葬”一词时
高丽并非遗弃年迈父母的国家。
它以法律惩治不孝，国王亲自为老人举办宴会。
背架的故事是为了教导孝道而从中国和印度传来的寓言，而这些寓言通过近现代的书籍和殖民地教育，被固化为“高丽的习俗”。
虽然像弃老国与高丽如何混淆等未解之谜依然存在，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如果下次有人说“听说古代有高丽葬”，你可以补充说，那个故事原本的结局是被抛弃的老人回到了家中。
如果对类似的故事感兴趣，还可以阅读朝鲜时代假新闻动摇王朝的事件、高丽青瓷与金属活字的技术断绝或高丽·朝鲜时代海外派兵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