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剥着麦饭石鸡蛋，一边喝着冰镇甜米露，偶尔会觉得这番景象颇为奇妙。
从什么时候开始，与陌生人共处一池，在同一个火炉前汗流浃背，竟变得如此理所当然了呢？
关于“韩国人原本就爱洗澡”的说法，几乎总是伴随着同一句话。
“高丽人每天洗三四次澡。”无论是在百科全书还是无数博客文章中，都是这样记载的。然而，作为这一说法源头的宋朝使臣徐兢所著《高丽图经》，其译文中其实并没有这个数字。
因此，这次我想换个角度提出问题。
韩国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在洗澡。
每个时代真正改变的是另一件事。 即：可以在谁面前袒露身体。
为什么韩国沐浴文化的开篇是神话中的沐浴？
记录中最早的韩国沐浴并非出于卫生目的，而是创造君王的仪式。
《三国遗事》记载，将刚出生的朴赫居世在东泉洗浴，身体便散发出光芒；而生来长着鸡嘴状嘴唇的阏英，在北泉沐浴后，嘴唇便脱落了。
这是一种**“入水一次，便脱胎换骨”的信仰**。
这种信仰随着佛教的传入而演变为生活准则。
随着祭祀或祈祷前沐浴斋戒成为戒律，新罗人洗澡变得更加频繁。据《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沐浴”条目记载，结果寺庙里出现了大型公共澡堂，家里也配备了沐浴设施。
在同一条目中，引起我注意的是关于沐浴被用作刑罚的记录。
新罗官员益宣强行带走郎徒得乌并扣留不归，述知郎本想惩罚他，但益宣逃跑了，于是便强行将其儿子抓来强制沐浴。
百科全书将此解读为当时人们相信洗净身体也能洗净心灵的痕迹。可以说，那是一个**“洗涤”即是“洗罪”**的时代。
《高丽图经》中的高丽沐浴文化，“每天三四次”与原文不符
徐兢记载的内容是：“晨起则先浴，然后出门，夏天则每日洗两次。”
1123年，他作为使节团成员来到开京并停留了约一个月，在《高丽图经》第23卷“浣濯”中记录了这一景象。从京仁日报介绍的译文来看，文中甚至提到高丽人经常嘲笑中国人身上污垢多。
既然外国使臣在报告中写道“这里的人嘲笑我们脏”，可见高丽人对沐浴的自豪感并非夸大其词。
所以，错的是次数。早晨一次，夏天两次。仅凭这一点，按12世纪的标准来看频率已经非常惊人了，但“三四次”在原文翻译中并无根据。
关于混浴的部分需要谨慎解读。
徐兢写道，男女不分地聚集在溪边，将衣冠脱在岸上，袒露身体也不觉得奇怪。这里使用的“亵露”一词，在翻译时有的译为“赤身裸体”，有的译为“身着内衣”。但无论哪种，男女在他人面前袒露身体不在羞耻范围之内这一点是相同的。
上流阶层的沐浴向美容方向更进了一步。
为了让孩子皮肤变白，用桃花水洗浴；成年人无论男女，都进入煮过兰草的水即“兰汤”中，以滋润皮肤、令身体留香。
徐兢一行人停船的礼成江口壁澜渡在当时是多么繁忙的国际港口，我在探讨高丽与朝鲜半岛贸易历史的文章中已另行整理。一个向外开放的国家，对身体也持开放态度，这似乎并非巧合。
朝鲜时代的沐浴文化是消失了，还是隐藏在衣服里了？
朝鲜时代的人们并非不洗澡，而是不脱衣。
随着新儒学成为国家理念，袒露身体被视为礼法之外的事，人们便穿着衣服进行局部清洗。这就是为什么比起大型浴缸，当时制作了大量大木盆和水盆的原因。
有趣的是，同一部百科全书在提到朝鲜时代的沐浴时，却写着“盛行”。
祭祀前的沐浴斋戒是不可或缺的习俗，喜爱白皙皮肤的审美也推动了沐浴的发展。
富裕家庭会在屋内专门设置名为“净房”的沐浴空间，并储备用红豆或绿豆磨成的洗涤粉“澡豆”。
待嫁闺秀在兰汤中还会选择加入人参叶煮成的“参汤”、菖蒲汤或米糠汤。
沐浴本身一直很繁荣，只是舞台转移到了他人视线触及不到的室内而已。
国王进行全身浴的理由是治疗。据记载，世宗为了治疗久治不愈的眼疾曾前往温阳温泉，查阅《世宗实录》中关于国王温泉浴的报道，这次出行始终被记录为医疗行为。在朝鲜时代，温泉和汗蒸被当作药物来对待。
在民间，岁时风俗守护了“户外沐浴”。
端午（阴历五月初五）用煮过的菖蒲水洗头以驱邪，流头节（阴历六月十五）则在向东流的溪水中洗头洗澡，以此冲走夏季的疾病和厄运。一年中总有那么几天，溪谷和溪边这些开放空间是被允许使用的。
公共澡堂刚出现时为何遭到冷遇？
因为在他人面前脱衣是卑贱行为的观念已经沉淀了数百年。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澡堂”条目记载，人们认为在多人聚集的地方脱衣洗澡是下层人士才会做的事。
关于第一家公共澡堂的年份，各资料说法略有不同。
该百科全书认为，1920年代初（约1921年）平壤由府直接经营并配备管理人的浴池是首家，而更广泛普及的年份则是1924年的平壤。首尔出现公共澡堂是在1925年。所有资料都一致认为，其起点是日本殖民时期的日式澡堂。
真正的普及是在光复很久之后。
据《中央日报》报道，首尔的公共澡堂从1960年的146家激增至1985年的1768家，这得益于大城市铺设上下水道后带动的民间澡堂热潮。当时家里没有沐浴设施，社区澡堂成了必备设施和社区议事厅。
在迎接88奥运会的那段高速增长期，改变的生活景观不仅限于澡堂，节日里全家人一起包的饺子变成工厂冷冻食品的过程，我也曾在冷冻饺子30年战争的故事中探讨过。
搓澡和搓澡师，韩国澡堂文化何时开始？
没有确切记录。
据介绍国立民俗博物馆生活文化报告的报道称，研究人员推测，从1970年代的报纸报道来看，搓澡文化在男澡堂开始得比女澡堂早。1960年代末，随着所谓“意大利毛巾”的出现，搓澡习惯扩散开来，作为职业的搓澡师也是在那时登场的。
为什么偏偏在韩国澡堂里要如此用力地搓澡呢？前述《中央日报》报道中研究者的解释出人意料地简单：因为澡费依然昂贵，去一次就要把积攒一两周的污垢一次性搓掉。
我想在此基础上再加上朝鲜时代数百年的习惯。人们在家里都是穿着衣服局部清洗，突然有一天进入了公共澡堂，沐浴就不再是每日的例行公事，而是**“偶尔去一次的”大型活动**。既然去得少，就必须一次性彻底洗净。我认为搓澡并非因为韩国人特别爱干净，而是那个沐浴还是稀有活动的时代所留下的印记。
这个职业获得正式名称是比较近期的事。据《韩国日报》报道，2007年韩国统计厅修改韩国标准职业分类，将“浴室从业人员”改为“沐浴管理员”。这是在背负“搓澡工”这一带有贬义的称呼数十年后才实现的。
汗蒸幕在韩国沐浴文化中处于什么位置？
汗蒸幕是让朝鲜时代封闭的沐浴重新回到多人共浴空间的一种场所。
它既像高丽时代的溪边一样让男女老少聚集在同一空间，又发扬了朝鲜王室以治疗为名所追求的温泉和汗蒸功效，还引入了近代澡堂的搓澡服务，将其集成在同一建筑内。
如果以“在谁面前袒露身体”为标准排列不同时代的韩国沐浴文化，其脉络就会变得清晰。
| 时代 | 核心目的 | 主要特征 |
|---|---|---|
| 三国时代 | 宗教净化 | 证明王室神圣性的神话沐浴，以寺庙为中心的沐浴斋戒 |
| 高丽时代 | 清洁自豪、美容 | 每天早晨及夏天一日两次沐浴，溪边混浴，兰汤 |
| 朝鲜时代 | 礼法、治疗 | 穿衣局部沐浴，大户人家的净房、澡豆，国王温泉出行，端午、流头节沐浴 |
| 近现代 | 卫生、休闲 | 公共澡堂登场，意大利毛巾与搓澡师，汗蒸幕 |
可以说，开放的高丽沐浴在朝鲜时代被关进室内，经过公共澡堂和汗蒸幕，又重新开放了。
对我而言，汗蒸幕比起洗澡的地方，更像是与家人、朋友毫无顾忌地相处的地方。
了解到这竟然是一个视遮盖身体为礼仪的国家，在短短百年间产生的景观后，看着裹着毛巾并排坐在火炉前的人们，仿佛与一千年前开京溪边的高丽人重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