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黑色神话——150年的权力战争史

书桌上的键盘、脚下运动鞋的鞋底、刚喝完的矿泉水瓶盖。环顾房间一周，反而很难找到不含石油成分的物品。然而，我们却仅仅将石油视为“加进汽车里的燃料”。

在过去的150年里，这种黑色黏稠液体不仅划定了国界，支撑了货币体系，甚至颠覆了王朝，但这些事实却鲜为人知。本文将带你回顾这150年的历史进程。

从一位商人不靠油田、而是靠掌控管道建立帝国的时刻起，直到该帝国日渐衰落，围绕钴和半导体的新战争爆发的今天。

洛克菲勒为何不盯着油田，而看准了管道？

约翰·D·洛克菲勒建立石油帝国的方法，不是收购油田，而是扼住流动的咽喉。

他并不关心开采石油。相反，他率先意识到，谁掌控了精炼、运输和销售这些“血管”，谁就拥有一切。

1872年，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与铁路公司暗中勾结，获得了远低于竞争对手的运输成本。

无法承受这一差价的炼油厂除了转让公司或倒闭别无选择。在被称为**“克利夫兰大屠杀”**的短短6周内，26家竞争对手中的22家被标准石油吸收。在因此倒闭的小型炼油商中，就包括14岁少女艾达·塔贝尔的父亲。

时光流逝，那位少女成了美国顶尖的调查记者。塔贝尔从1902年起，用两年时间在《麦克卢尔杂志》上分19期揭露了标准石油的内幕，这一连载震撼了美国社会。

1911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判决强制将标准石油拆分为34家公司。如今的埃克森美孚和雪佛龙，就是那些碎片改名后存活下来的公司。

石油红线协定如何左右了中东国界？

红线协定的答案就在一张地图里。

1928年，英、法、美的石油企业在环绕旧奥斯曼帝国领土的区域画下一条红线，并声明：“在此范围内，未经我们所有人同意，任何人都不得单独开发石油。”

促成这次谈判的人物是亚美尼亚裔商人卡卢斯特·古尔本基安。他虽不属于任何国家，却深谙所有列强的利益关系，并因此获得了协定区域石油收益的5%，从而获得了“5%先生”的绰号。

问题在于，这条红线画得完全无视民族或宗教。直到今天，中东大部分国界争端都源于这张谈判桌。

将石油视为战略资产的认知，比这稍早一些确立。

那是在一战前夕，时任英国海军大臣的温斯顿·丘吉尔冒险将舰队燃料从煤炭改为石油。

英国带着本土不出产一滴石油的弱点投入战争，战后，“盟军是乘着石油浪潮取得胜利的”这句话，因时任外交大臣寇松勋爵的发言而广为流传。二战中，掌握更多石油的一方同样获得了胜利。石油从此成为左右国家命运的资源。

石油美元真的是通过“只用美元”结算的秘密协定诞生的吗？

与许多大众书籍所传不同，1974年美国与沙特阿拉伯签署的实际文件中，并没有“石油仅限用美元结算”的条款。沙特在此文件签署后，依然维持了一段时间的英镑结算。

背景是这样的：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总统切断了美元与黄金的联系，即“尼克松冲击”之后，美元的信用动摇了。

1973年石油危机导致油价上涨4倍，产油国手中握有巨额美元，美国需要一种方法将这些资金重新吸引回美国经济。于是，1974年6月8日签署了“美沙经济合作联合委员会”协定。

除了这个不涉及货币问题的协定外，当年年底，基辛格国务卿一线还秘密达成了另一项协议：以沙特石油美元投入购买美国国债为代价，承诺提供军事支持。这份协议直到2016年彭博社向美国国家档案馆申请信息公开后才被揭露。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全体成员从未签署过该条款。

也就是说，并非存在强制“只能用美元结算”的条款，而是通过将安全保障与购买国债挂钩的结构逐渐稳固，才形成了美元-石油的绑定。尽管如此，关于“基辛格密室谈判”的叙事半个世纪以来仍在不断被重复产出，我认为是有原因的。比起由零散谈判堆砌而成的复杂结构，由一个人决断所带来的戏剧性交易更容易被大众理解。人们渴望将复杂的过程压缩成一个场景，这就使得不存在的协定变得仿佛真实存在。

撇开条款是否存在不谈，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产油国的石油美元流入了美国国债市场，美元实际上不再与黄金挂钩，而是与石油绑定。这种结构支撑美国霸权的方式，以及该轴心为何动摇的原因，我在特里芬难题中作了更详细的探讨。

石油危机为何摧毁了巴列维王朝？

1973年阿拉伯产油国以石油为武器施压西方导致的石油危机，将油价推高至4倍，这一冲击使世界经济瞬间停滞。伊朗正是当时一夜之间掌握巨额石油美元的国家之一。

当时的巴列维国王是美国的核心盟友。他用过剩的石油美元购买尖端武器，自称“中东警察”，首都德黑兰也变成了奢靡享乐的城市。

然而，在华丽消费的背后，民众的愤怒和宗教领袖的反抗不断积压。石油美元非但没有整合社会，反而加剧了裂痕。

最终，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摧毁了巴列维王朝，随后发生了德黑兰美国大使馆被占领事件，美国失去了中东的核心盟友。石油创造的财富，转瞬间变成了动摇王位的武器。

页岩革命与气候警示如何动摇了石油时代？

进入21世纪，动摇石油霸权格局的变量在地下和天空同时出现。

地下的变量是一位名叫乔治·米切尔的固执石油商人。在被嘲笑为“疯子”的情况下，他投入数亿美元，历时近20年，旨在开采所有人放弃的沉积岩（页岩）中的石油和天然气，最终成功实现了通过水力压裂岩石来提取资源的方法。

多亏了这场“页岩革命”，美国超越沙特和俄罗斯，登上了世界最大产油国的宝座，随着对中东石油依赖度的降低，美国也开始逐渐退出“世界警察”的角色。

天空的变量更为根本。1988年，NASA科学家詹姆斯·汉森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断言：“全球变暖已经开始了。”这一被忽视了数十年的警告，后来演变成了干旱、洪水和冰川消失的现实。

2015年的《巴黎协定》是人类首次正式达成“去石油化”共识的转折点。

随着电动汽车和可再生能源迅速开始取代石油的地位，石油时代在最辉煌的时刻面临了最根本的威胁。

石油之后，新的资源战争在哪里爆发？

随着石油这一轴心的动摇，其上方的整个秩序出现了真空。

业界所称的“零桶（Zero Barrel）”，即脱离石油运转的文明门槛，首次成为了现实的话题。

沙特的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王储正在为后石油时代做准备，而俄罗斯和中国试图用人民币结算石油，直指石油美元体系的心脏。

美国的战略重心也正在从中东转向为了遏制中国的印太地区。但这并不意味着围绕能源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就此消失。世界海上原油运输量的很大一部分依然受制于霍尔木兹海峡。甚至连通过页岩革命成为世界第一产油国的美国，也因为国内的运输管制，正经历着无法随心所欲使用本国石油的悖论。

战场本身也在转移。如果说20世纪的战争是围绕中东油田展开，那么21世纪的战场则是南美的锂三角地带、生产全球90%尖端半导体的台湾台积电工厂，以及连接全球互联网的深海数据电缆。这是一场不再用坦克占领领土，而是征服名为“技术标准”的无形领土的战斗。

而在幕后提供物理“血液”的，是被称为“白色石油”的核心矿物。特别是对电动汽车电池至关重要的钴。刚果民主共和国占全球钴开采量的70%以上，最近的估算值更是高达72~84%。

在加利福尼亚的工程师设计电池的同时，在刚果，孩子们为了每天赚取1美元，在泥坑里徒手挖掘钴矿。如果进入精炼阶段，情况又会不同。根据钴研究所2025年的报告，中国掌控了全球约79%的钴精炼市场。

区间	国家·企业	市场份额（以2025年为准）
开采	刚果民主共和国	约72~84%
精炼	中国	约79%

表：在全球钴供应链中，开采与精炼的主导权掌握在不同国家手中

开采国与加工国的分离，正是美国和西方现在迟迟高呼“重组供应链”并投身其中的原因。谁能掌握名为“技术标准”的大脑和名为“核心矿物”的心脏，将决定下一个霸权的去向。

石油，黑色神话的终结

石油时代的落幕并非安静的退休。争夺旧王座的战争已经在钴矿、半导体工厂和海底电缆之下展开。150年前洛克菲勒掌控管道开启的潮流，现在正演变为谁能掌握电池与芯片“流量”的提问。

石油这一黑色神话的最后一章尚未写完。只是这一次，舞台和主角变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