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5000美元“分红”：为何账算不通？

我一直在关注有关关税退税的新闻。

距离读到政府正在向进口商退还关税的报道才过了几天，同一个政府这次又宣布要给每位成年人发放5000美元。

感觉顺序似乎有些颠倒，于是我重新查阅了相关资料。

在查阅了多家媒体的报道后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类似的金额、类似的“分红”承诺话术此前已经出现过几次，但每次的结果各不相同。

我很好奇这次是否也是同样的套路，还是有什么不同，于是逐一进行了梳理。

特朗普的5000美元“分红”，究竟是怎么说的？

这是9月9日晚在达拉斯举行的共和党中期选举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的言论。

特朗普总统表示，如果共和党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保住众议院和参议院，将向每位成年公民发放5000美元的“分红”。

引用他的原话：“如果共和党获胜，你们也会跟着获胜，你们将收到5000美元。” 他将此比作成功企业向股东分配现金，甚至还冠以“特朗普分红”的名称。

不过附加了一个条件：这笔钱必须在美国国内使用。 他还特意补充说，不准去加拿大、中国或德国消费。但如何确认并强制执行这一条件，他并没有解释。一旦钱以现金或转账形式发放到位，政府实际上无法逐一追踪这些钱买了什么、在哪里消费。即使在新冠疫情补贴期间，政府也曾尝试限制使用范围，但从未真正有效执行过。因此，这次的“国内消费”条件看起来也难以超越口头宣传的意义。据报道，白宫在面对媒体追问具体细节时，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数字本身也很大。根据人口普查数据，美国成年公民约有2.4亿人，每人5000美元意味着总额约为1.2万亿美元。这相当于一次性发放比新冠疫情期间多次发放的补贴总额还要多的资金。

“分红”这个词的选择也值得玩味。

企业向股东分红，是分配当年利润的一部分。其前提是“有利润才能分红”。然而，美国政府目前不仅没有盈利，反而背负着超过40万亿美元的债务，且每年都在出现赤字。如果是一家公司，在亏损状态下还要分红，那正常情况下该考虑的是增资或借债。因此，“成功企业的分红”这一比喻与现实财政状况相去甚远。

为什么已经是第三次“分红”承诺了？

回溯一下之前的公告。在本届政府任期内，“分红”形式的现金发放构想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执政初期，曾传出将政府效率部(DOGE)削减的预算返还给国民的“DOGE分红”构想。这是埃隆·马斯克提出的点子，金额也是现在的5000美元。特朗普本人也表示过赞同，但最终未能进入执行阶段。

去年11月，曾传出要从关税收入中返还“每人至少2000美元”的消息。特朗普曾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们正在征收数万亿美元，现在将开始偿还高达37万亿美元的巨额债务。”然而，这笔关税本身在几个月后被最高法院裁定为非法，财源基础随之动摇。

今年年初，超过100万名军人确实收到了1776美元的“战士分红(warrior dividend)”——由于金额较小且仅限于现役和预备役，其性质与前两次有所不同。

此外还有向健康储蓄账户(HSA)存入1000美元以上的方案，这是共和党为替代已到期的ACA保险费税收抵免而提出的方案，但未能通过参议院。最近又有报道称，政府正在准备向部分无法获得补贴的ACA参保者发放500美元的退款。

总结如下：

5000美元 → 流产，2000美元 → 流产，1000美元左右的HSA方案 → 被否决，500美元退款 → 准备中，仅1776美元的军人分红 → 发放完毕。而现在，5000美元再次登场。

金额、财源、对象每次都在变，很难不让人觉得“分红”这个框架只是在被反复利用。实际上，唯一真正发放成功的只有对象范围窄、金额小的军人分红，这一点也让人心生疑虑。

关税收入能成为分红的财源吗？

副总统JD·万斯将这次分红的财源解释为关税收入。但时机显得有些微妙。

在最高法院裁定互惠关税为非法后，政府正在向进口商退还关税。据估计，目前已退还约1000亿美元，最高可能增加到1660亿美元。

在政府并非在征税、而是在退税的当下，要以关税为财源发放1.2万亿美元，这其中的金额差距实在太大。

国家债务最近也首次突破40万亿美元大关。今年第一季度，债务占GDP比重为122.6%，本财年累计财政赤字占GDP的5.8%。

仅从数字上看，很容易发现这笔分红不是仅靠关税收入就能支撑的规模。而且，退税款是退还给了直接缴纳关税的进口商，而不是消费者——物价上涨的负担由消费者分担，而退税却流向了进口商，这本身也有些讽刺。

共和党内部也指出了这一点。领导财政保守派“自由核心小组”的众议员奇普·罗伊表示想知道该方案的融资计划，这与同一党派参议员声称要准备相关法案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即便是同一政党，对该承诺的看法也如此分裂，这本身就说明了财源问题还很不成熟。

债券市场的反应也不容乐观。由于担心通胀和债务负担，美国国债收益率最近几周一直在上升，有分析认为这一声明只会加重市场压力。从政府角度来看，国债收益率越高，利息成本就越高，这意味着除了分红财源问题外，又多了一个蚕食财政余力的因素。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分红承诺？

时机也值得关注。本次中期选举中，物价和生活成本负担被视为最大争议焦点。

在声明发布前的9月4日，Civiqs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为34%，不支持率为60%，净支持率跌至负26个百分点——与2025年1月就职时相比，降幅相当大。

共和党在支持率上陷入苦战，许多人评价称，这份分红承诺是总统在支持率低迷时孤注一掷的举措。在关税政策被指为物价上涨原因之一的情况下，将关税作为分红财源，逻辑上也显得不够顺畅。

如果发放1.2万亿美元，物价会怎样？

深入研究这些数字后，自然引出了下一个问题。

撇开财源问题不谈，如果这笔钱真的发放了，会对物价产生什么影响？

新冠疫情期间的补贴被认为是推高通胀的原因之一，这一点现在已广为人知。考虑到当时分批发放的补贴总额也少于这次特朗普分红一次性发放的金额，人们有理由担心，如果在短时间内一次性发放同等规模的现金，会对物价产生怎样的刺激。

况且，现在关税导致的物价上涨已经成为选举争议，为了抵消这一负担而拿出的王牌，反而可能加剧同样的问题，这确实很讽刺。

当然，这只是建立在真的能发放的前提下。目前阶段，财源和立法都未确定，这种担忧可能还为时过早。

不过，我认为在提出“从哪弄钱”的问题之后，必须紧接着问“如果这笔钱流入市场会发生什么”。

副总统的即刻澄清：分红对象是“中产阶级”

声明发布不到一小时，副总统就修改了措辞。万斯重新解释称，该分红是为“美国中产阶级”准备的，这与特朗普最初说的“所有成年公民”大相径庭。

考虑到这可能意味着将根据收入水平缩小发放范围，目前看来谁能拿多少钱确实还未确定。

执行发放还需要国会批准。

共和党参议员伯尼·莫雷诺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将准备在选举日后的11月3日立即通过法案，但这本身也意味着目前连法案都还不存在。这不是总统一个人决定就能立即执行的事，还需要经过参众两院投票这一关。

这是不是贿选？法律实际上禁止什么？

民主党方面公开称其为“买票贿赂”。但查阅法律专家意见后发现，实际上很难定性为贿赂罪。

原因在于，这种分红无论是否投票或支持哪个政党都会发放。

新墨西哥州的律师约翰·戴伊解释说，像减税承诺一样，仅仅因为给选民提供了经济诱因，并不构成贿赂。实际上，按照这个方案，即便投给民主党或者根本不去投票，也能拿到同样的5000美元。

这里提到的判例是1982年联邦最高法院的“布朗诉哈特利奇案(Brown v. Hartlage)”。

当时肯塔基州针对承诺“如果当选将不领薪水”的候选人，以违反反腐败法为由提起诉讼，但最高法院认为，如果处罚此类言论，则违反了宪法第一修正案。当时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威廉·布伦南判决称，对这类政治言论进行刑事处罚或制裁本身就是问题。其逻辑是，广泛的政策承诺与针对个别选民的对价支付应区别对待，选举法专家也认为，即使本案走向诉讼，特朗普方面也能援引此判例轻松防卫。

有一个值得比较的案例。

2024年大选时，埃隆·马斯克向签署请愿书的注册选民发放100万美元，因为这是以特定行为（签署）为条件的支付，在威斯康星州因触犯州法而不得不改变方式。当费城市以类似理由提起诉讼时，选举法专家也认为马斯克不会有太大麻烦——即使被罚款，相对于其净资产规模，几乎没有震慑力。

这次的特朗普分红不以签署或投票等个人行为为条件，而是对全体国民平等适用，从法律上讲，其结构比马斯克案例更容易防卫。

不过，如果将这一逻辑推向极端，也会出现尴尬的境地。

有评论家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如果总统在选前一个月说“如果我党保住国会，将给全体国民5万美元”，这也是合法的吗？其指出，金额越大，“广泛的政策承诺”与“购买选举结果”之间的界限就越模糊，而目前的法律体系并没有明确的金额标准来划分这一界限。

2021年佐治亚州的先例，民主党也用过这招

其实“赢了选举就发钱”的话术并非首创。

2021年佐治亚州参议院决选前，当时当选人身份的拜登和候选人奥索夫、沃诺克承诺发放每人2000美元的补贴。两人最终当选，该补贴也确实在当年发放了。没有人因此被起诉。

方向虽相反，但结构相似。这说明在选举前承诺如果出现特定结果就发放现金的方式本身，并非共和党的专属。不过，这次的规模是压倒性的——2000美元与5000美元，对象也从佐治亚州的一个州扩大到了全美成年人。

将当时与现在放在一起看，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2021年佐治亚州的案例，带有在决选前重新确认已预定发放的新冠补贴的性质，且确实在当年内完成了发放。

相反，这次的特朗普分红在财源、对象范围、立法程序都尚未确定的情况下，先抛出了金额。

即便使用同样的话术，“确认已在进行中的承诺”与“必须从零开始的承诺”，在实现可能性上存在很大差距。

特朗普分红，到底谁能拿到？

整理到这里，我发现对于“谁、拿多少、何时拿”这一最基本的问题，竟然没有任何答案是确定的。

特朗普说是“所有成年公民”，万斯说是“中产阶级”。是否有收入上限，上限是多少，绿卡持有者是否包含在内，是计税还是免税——这些实务性问题目前一个都没有答案。

只有等到伯尼·莫雷诺参议员预告的法案真正提交后，这些细节才会浮出水面。再次强调，该法案本身也是以选举后为前提的。

所以，特朗普的5000美元分红会发放吗？

个人觉得可能性不大。

财源依据不明确，对象范围在副总统发言后反而变得更加模糊，国会批准程序也尚未启动。此前三次分红承诺中，没有一次真正发放给全体国民，这一点也让人存疑。

如果让我打赌，我会压在低概率那一侧，但也不敢断言绝对为零。

不过，断定这纯粹是吹牛也有些草率。

从法律角度看，其设计结构相当稳固，而且像佐治亚州案例一样，将选举结果与现金发放挂钩的话术本身已有先例。

等到11月3日之后，看看法案是否真的提交，法案中是否包含“中产阶级”这一收入标准，答案就会明朗一些。

还有一点值得关注的是：

无论该承诺是否通过，它本身已经在发挥政治作用了。

不论执行与否，“赢了就给5000美元”这一句话，在选前几周已经占据了新闻头条。

DOGE分红也好，关税分红也好，虽然都没能真正发放，但在发布当时都制造了话题。

这次也是一样，无论结果如何，它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目标，或许实际发放与否只是该承诺追求的多个目的之一罢了。

11月3日之后，我想再回到这篇文章，确认一下法案是否真的提交了。到那时，这个承诺是会被落实为具体的数字，还是仅仅成为列表上又多出的一行字——目前谁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