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时代的“假新闻”：挂书、流言蜚语与狱事历史

一张小小的告示贴，真的能夺走数十人的性命吗？在朝鲜王朝，事实确实如此。

朝鲜时代的假新闻被称为流言蜚语、挂书（匿名壁报）、妖言和诬告，国家依据《大明律》中的反坐律及义禁府的调查对其进行严惩。然而，这项法律最常被针对的并非造谣者，而是政敌。

朝鲜时代假新闻有哪些称呼

虽然现在统称为“假新闻”，但在朝鲜时代，人们根据其形式和危险程度有不同的称呼：

• 流言蜚语 — 无根据的传闻。特别是触及君主正统性的传闻，被视为动摇国本的行为。
• 挂书·壁书 — 偷偷贴在公共场所的匿名文字。常用于政治批判或个人诽谤，往往成为重大狱事的导火索。
• 妖言·妖书 — 以不祥预言动摇民心的言论和文字。若内容涉及否定天命，则按叛逆罪论处。
• 谗诉·诬告 — 陷害他人或进行虚假告发。这是党争时期清除政敌的核心武器。

为何当时对这些如此敏感？根源在于儒家的正名论。

在一个信奉“名实相符”才能确立秩序的社会里，虚假信息不仅仅是谎言，更是扰乱社会等级的行为。因此，控制言论往往伴随着道德名分。我感到最可怕的正是这一点——一旦有了名分，管控就极易走向过当。

《大明律》与反坐律如何惩治假新闻

信息犯罪的处罚依据是明朝刑法《大明律》。因为《经国大典》刑典规定，一般刑事案件应适用《大明律》。

以妖言蛊惑民众的罪名（妖言惑众）极重，主谋者会被处以斩刑或绞刑，视情节严重程度，甚至会连累家人。

当时也有防止虚假告发的机制。

反坐律，即如果虚假告发他人被揭穿，告发者将受到被控罪名同等的惩罚。如果诬告他人叛逆，自己也可能面临叛逆罪的判决。从设计初衷来看，这是一种相当聪明的威慑手段。

朝鲜时代虚假信息类型一览

犯罪类型	朝鲜时代用语	内容
叛逆性言行·文书	妖言·妖书	预言灾祸或以蛊惑民心来扰乱秩序的言论和文字
匿名发布物	挂书·壁书	在公共场所匿名张贴诽谤国家或个人的文章
虚假告发	诬告·谗诉	以使他人受罚为目的，向官府进行虚假告发
无根据的传闻	流言蜚语	传播引发社会不安的传闻

义禁府调查为何执着于“自白”

由于挂书或妖言案件影响巨大，大多由直属国王的司法机构义禁府负责。调查的目标往往不是书写者，而是其“幕后”。由于当时自白被视为最有力的证据，作为合法拷问的拷讯（拷打审讯）成为了常规程序。

反坐律的弱点在此暴露无遗。

一旦拷问得来的自白成为“事实”，那么告发就不再被视为诬告。 原本为了防止虚假告发的机制，在拷问面前根本没有运作的空间。

梁才站壁书事件：一张壁报引发的丁未士祸（1547年）

1547年（明宗2年），梁才站的墙上贴了这样一句话：“女主在上位掌权，奸臣李芑等在下操弄权势，国家将亡。”所谓“女主”是指当时垂帘听政的文定王后。

书写者始终未被查明。即便如此，掌握权力的“小尹”势力仍将此壁书定性为“大尹”残余势力的谋反证据，导致宋麟寿等人被赐死，李彦迪等士林派人士遭大量流放。

一个不知作者的匿名文书，反而成了可以随意牵连任何人的“空白支票”。

己丑狱事：谋反告发吞噬千余人（1589年）

当有人告发东人派郑汝立组织“大同契”图谋叛乱时，西人派郑澈主导了狱事调查。郑汝立在逃亡中自尽，调查随之蔓延至与其交好的东人派人士。据传，此后持续近三年的狱事导致1000余人牺牲。

比起确凿的物证，牵连供词和拷问自白主导了判决，而这距离壬辰倭乱仅有三年。

罗景彦告发与壬午祸变：告发将世子推向死亡（1762年）

1762年，刑曹判书尹汲的管家罗景彦向刑曹递交了谋反告发书，并向英祖呈上了列举世子十余条罪状的文书。英祖对世子本已深感不信任，此番告发直接成为了思悼世子被困于米柜而死的壬午祸变的导火索。

讽刺的是接下来的事。

罗景彦本人因诬陷世子之罪被处决。反坐律虽然执行了，但他的告发早已将王位继承人推向了死亡。

处罚无法挽回伤害，这件事就是最鲜明的例证。

大谏与彗星为何成为假新闻的通道

作为官方言论机构的大谏（司宪府、司谏院）本是牵制国王与官僚的公论场所。然而随着党争激化，仅凭风闻即可弹劾的情况频发，大谏沦为了朋党的攻击手。

连天空也成为了武器。

在天人感应说盛行的时代，彗星被视为上天对政治的评价信号。1468年，柳子光告发南怡将军在看到彗星时说“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南怡因此以谋反罪被处决。掌握了自然现象解释权的一方，也就掌握了话语权。

印刷术也产生了一定影响。

由于需要排版数万个汉字且出版权被国家垄断，大规模通过印刷品传播的假新闻很难产生。取而代之的是，口碑和一张壁书的权重变得极大。

这与欧洲印刷术成为宗教改革火种的方向截然相反。

朝鲜时代的假新闻留给当下的思考

将这三起事件并列来看，我最惊讶的是“证据不足”从未阻挡过清洗。反而正是因为没有证据，谋反的规模才得以随意扩大。

朝鲜的问题不在于虚假信息多。

而在于当权者早已想做的事，虚假信息为其提供了名分，且本应查明真相的义禁府与大谏未能从权力中保持独立。即便是像反坐律这样精密的法律，在权力面前也无能为力。

国家垄断解释权的朝鲜式“官方回声室”，与算法创造的今日“个性化回声室”，形式虽异，功能却相似。那就是让人听到想听的内容，并使其听起来如同事实。

假新闻如何演变成阴谋论，可以在罗兴亚、印度、QAnon案例中看到；而朝鲜民间预言书的力量，则可在《郑鉴录》故事中继续阅读。若对匿名文书的根源感兴趣，也请阅读评论文化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