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与朝鲜跨越江海在他国土地上作战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虽然教科书中仅以“余蒙联军远征日本”、“对马岛征伐”、“罗禅征伐”等名字一笔带过，但在那一行文字背后，有着为造船而累倒的百姓、在命令与良心之间挣扎的将领、以及在必败局势中不得不精打细算的君王。
我从当时身处战场中央的四个人视角，重新回顾了这四次海外派兵。
1274年日本海岸的金方庆、1389年对马岛的朴葳、1619年萨尔浒平原的姜弘立、1658年黑龙江的申浏。虽然都被归类为“派兵”，但若问起“为谁而战”，这四个场景的答案完全不同。
高丽·朝鲜主要海外派兵总结
| 派兵名称 | 年份/王朝 | 主要结果 |
|---|---|---|
| 余蒙联军远征日本（第1次） | 1274年 / 高丽 | 因台风失败，人员损失惨重 |
| 余蒙联军远征日本（第2次） | 1281年 / 高丽 | 因台风遭受毁灭性失败 |
| 朴葳的对马岛征伐 | 1389年 / 高丽 | 胜利，击破倭船并救出俘虏 |
| 李从茂的对马岛征伐 | 1419年 / 朝鲜 | 对马岛臣服，此后成为癸亥约条的背景 |
| 萨尔浒之战派兵 | 1619年 / 朝鲜 | 明军战败后投降，成为仁祖反正的借口 |
| 罗禅征伐（第1、2次） | 1654年、1658年 / 朝鲜 | 清-朝鲜联军获胜 |
余蒙联军远征日本，高丽为何要为别人的战争造船？
第一个场景中的高丽，是被动员去参加一场毫无理由的战争。对于与蒙古抗争数十年后成为元朝驸马国的高丽而言，忽必烈汗要求其提供远征日本所需的船只和兵力。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全书记载的1274年准备过程极其残酷。
高丽接到建造900艘战舰的命令，为此全国动员了3万500名劳工。1月开始的工程仅用四个月就完成了。甚至因为饥饿倒下的人太多，元朝不得不派送军粮。
那年10月，2万5千名蒙汉军、8千名高丽军，以及6,700名船夫和水手渡海远征。
对马岛和壹岐岛的居民遭受重创，联军在博多湾登陆并压制了日军。然而，蒙古指挥部决定当晚撤回船上。高丽军都督使金方庆虽然反对并主张继续战斗，但未被采纳。当晚台风来袭，船只互相碰撞破损，未能归来的人数超过了1万3,500人。日本后来将这场风称为“神风”。
忽必烈并未停止。7年后的1281年，由高丽出发的东路军4万，加上从中国江南出发的江南军10万，组成了共14万人的远征军。
高丽再次承担了900艘战舰和巨额军粮的重担。日本在海岸筑起防御墙坚守，远征军阵营内爆发了传染病。江南军刚加入不久，台风再次袭来，江南军的大部分都没能回来。
两次远征，高丽一无所获。倾注了数万人的生命和国力，但那场战争从始至终都是元朝的战争。
朴葳与李从茂的对马岛征伐，我们第一次自主选择的远征
第二个场景截然不同。这一次，我们主动拔剑。
元朝退往北方后，高丽海岸依然不得安宁，倭寇成为新的灾难。其根据地正是对马岛。
1389年的朴葳率领100艘战舰突袭对马岛。烧毁了300多艘倭船，救回了被掳走的100多名高丽百姓。与被强征的1274年不同，这次远征是为了守护家人和海岸的自主选择。
30年后，朝鲜更宏大地重演了这一幕。
世宗即位次年的1419年，
饥饿的倭寇袭击了忠清道庇仁县。掌握军权的上王太宗决定趁倭寇主力在外之机，攻打对马岛的空巢。李从茂率领的227艘舰船和1万7千余名士兵于6月20日在对马岛登陆，烧毁了1,940多户房屋和129艘船只，救出了被俘的131名中国人。期间也曾深入内陆遭遇埋伏，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就在这时，传来消息称前往辽东的倭寇主力被明军大败。
朝鲜撤军并转向外交。由于对马岛本属朝鲜领土，在朝鲜施压要求其行臣子之礼或继续为敌的情况下，对马岛主承诺臣服。在这一实力优势的基础上，世宗时期于1443年签订了癸亥约条。
约条将海盗转变为贸易伙伴的过程，我在韩半岛中转贸易史文章中另行解读了。
萨尔浒之战派兵，姜弘立为何不战而降？
第三个场景中，朝鲜被要求站在注定失败的一方。
满洲努尔哈赤的后金崛起，而壬辰倭乱时曾派援军的明朝正在衰落。明朝要求朝鲜报答“再造之恩”并出兵。
朝中大臣多以不能背弃父母之邦为由主张出兵，但光海君始终警惕与后金交恶。最终，1619年姜弘立率领1万3千余名朝鲜军渡过鸭绿江。
萨尔浒一带明军主力覆灭后，姜弘立率领剩余朝鲜军向后金投降。
关于这一决定，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光海君在出征前曾下达过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的密旨。但密旨的存在与内容并未在史料中得到确证，学术界对此解读也各不相同。明确的是，这次投降使大量朝鲜士兵保住了性命，也暂时避免了与后金的正面冲突。
虽然在军事上是失败，在外交上是实利，但在国内政治中却成了灾难。
反对派指责其向蛮夷投降、背叛明朝，这一“背明”的借口成为了1623年仁祖反正的旗帜之一。
在以大义名分为先的新政权下，朝鲜在1627年和1636年经历了两次胡乱。
罗禅征伐，为讨伐清朝而练就的鸟铳手为何为清而战？
第四个场景近乎历史最恶意的玩笑。
对于一心准备北伐以洗刷丙子胡乱耻辱的孝宗，清朝要求其派遣鸟铳手。由于黑龙江一带“罗禅”（即俄罗斯势力）南下冲突频繁，清朝意欲借用朝鲜的鸟铳部队。
本想用来对付清朝的军队，却不得不为清朝出征。作为属国，这并非可以拒绝的要求。1654年边岌、1658年申浏率领鸟铳军前往黑龙江。
结果证明了朝鲜鸟铳手的实力。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全书记载，两次远征均以清-朝鲜联军的胜利告终，特别是在1658年的第2次远征中，俄罗斯船队遭受重创，而朝鲜军仅损失8人阵亡、25人受伤。为北伐而磨练的射击术，最终用武之地却并非北伐战场。
四次海外派兵，究竟有何不同？
若以“谁想要、谁获益”来划分这四个场景，差异便十分清晰。
远征日本是受元朝野心驱使的强制动员，
高丽只损失了生命与物资。
对马岛征伐是自主选择的防御远征，将实力优势转化为外交秩序，从而获得了和平。
萨尔浒派兵是两大强国之间的权衡选择，但这一算计在国内遭到了反噬。
罗禅征伐是不可拒绝的义务派兵，虽然证明了实力，但那场胜利的主人却是清朝。
如此看来，比起战争的胜败，结果的性质更多地取决于“是谁的判断决定了出征”。
唯有对马岛征伐，出征的原因与时机由朝鲜自主决定，并最终留下了癸亥约条这一长久的秩序。
金方庆曾在博多湾主张继续战斗，姜弘立在萨尔浒选择了不战。
两位将领的判断截然相反，但他们都不是战争的主人，这一点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