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洪水泛滥时,西亚的神话会让一个人坐上船逃走。然而在同一时期,黄河流域的故事却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成为王的不是逃走的人,而是那个13年间三次经过家门却不入的人。活下来的不是躲避洪水的人,而是治理洪水的人。
这不仅仅是故事层面的差异。提到洪水神话,人们自然会想到方舟、幸存者和神的审判,这准确来说是西亚及地中海地区神话留下的感官。亚洲的许多洪水神话回答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活下来的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证明了自己有治理洪水的资格。
鲧死了,禹成了王
公元前三千纪后期,中国神话记载尧帝时期发生了无法控制的大洪水。尧帝任命一位叫鲧的人负责治水。鲧采取的方法是筑堤挡水。据《山海经》记载,他偷走了天帝珍视的能自动生长的土壤“息壤”来筑堤。虽然忙碌了近9年,但水最终还是没能被制服。他最终因为偷窃天帝之物,或者是因为治水失败的责任而被处决。
继位的舜帝将同样的任务交给了鲧的儿子禹。禹的方法与父亲截然相反。他没有堵,而是疏。他开凿水道,让水流走,并将水流分为九条大河汇入大海。传说他13年间奔波在治水一线,三次经过自家门前却从未进去过。治水成功后,他将天下划分为九州,并制定了贡赋制度。舜帝死后,得到民众拥戴的禹继承王位,建立了夏朝。从这时起,王位由禅让制变为了世袭制。
在这个神话中,洪水不是惩罚,而是考验。 这不是神要审判人类,而是自然灾害被用作检验统治者资格的舞台。试图阻挡的人死了,而疏导水流的人成了王。传说中还有鲧和禹变身为鱼或熊的记载,这背后隐含着一种想象:治理水的人分享了水的属性。
灾难造就王朝的方式
这个故事之所以有趣,不仅仅是因为题材不同。政治学家卡尔·魏特夫曾提出过一种理论,即大规模的灌溉和治水工程会产生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这就是所谓的“水力社会(hydraulic society)”假说。其逻辑是,要大规模筑堤和开凿河道,就需要组织和控制大量人力的权力,而掌握这种权力的人便成为国家的统治者。虽然学术界对这一假说有多种反驳,但至少鲧禹治水神话的叙事结构完全遵循了这一逻辑。成功组织治水基础设施的人获得了政治合法性,而这种合法性成为了王朝的开端。
即使是同样的灾难,地理环境不同,故事的重构方式也会不同。幼发拉底河是不可预测且具有破坏性的,而黄河虽然泛滥频繁,但同时也是可以通过灌溉来治理的河流——实际上,其流域广阔平坦,足以开辟新的河道。面对相信可以治理的河流,人们想象的不是逃离的方舟,而是疏通河道的铁锹。
以放生鱼儿为代价换取的生命
印度的故事展现了另一个角度。在《耶柔吠陀》的散文文献《百道梵书》(学界推测约成书于公元前6世纪)中,记载了摩奴(Manu)与摩蹉(Matsya)的故事。摩奴在洗手时,水里有一条小鱼。鱼儿请求救它,因为它害怕被大鱼吃掉。摩奴便把鱼养在瓶子里。当鱼长大,瓶子容不下时,他将其移到水沟;水沟容不下时移到河里;河里容不下时,最终移到了大海。
作为回报,鱼儿警告摩奴,大洪水即将到来,将吞噬一切生命。摩奴造了一艘船,洪水开始时,这条鱼——后世文献中被整理为毗湿奴的化身摩蹉——用自己的角顶住船,将其拉到山顶。洪水退去后,摩奴作为唯一幸存的人类,成为了人类的始祖。
这与西亚版本的骨架相似。警告、船、生存、重建。但有一个决定性的区别。在西亚神话中,幸存者是被神选中的。而摩奴不是被选中的,而是支付了代价。照顾小生命的善举在先,这种照顾得到了回报。这更接近因果报应的逻辑,而非神的审判。这不是神惩罚人类罪恶的故事,而是一个人的善行循环往复的故事。
彩虹蛇创造的是世界,而非方舟
澳大利亚原住民神话从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出发。对他们来说,太初,即所谓的“梦创时代(Dreamtime)”,是无形的精灵获得形态的过程。处于核心位置的存在之一就是彩虹蛇。传说这种居住在河流和湖泊底部、掌管水和雨的存在,既是创造大地的神,一旦发怒也会以破坏性的力量横扫周围。
在这里,水既不是审判的工具,也不是重建的材料。它是创造本身的一部分。与西亚神话具有“大灾难后世界重新开始”的直线型时间结构不同,梦创时代的世界观更接近于过去、现在和未来连成一体的连续体。彩虹蛇开凿的水道和地形至今仍在那里,神话并没有结束,而是在持续进行。洪水这一事件不再是“过去发生的事”,而是“至今仍以大地形态存在的事物”。
这种差异看似微小,实则巨大。西亚和东亚神话共享的一个前提是:洪水是有始有终的事件,事件之后世界会重组。而澳大利亚原住民的世界观则避开了这一前提。灾难不是过眼云烟,而是刻在地貌上、不断向人诉说的存在。
为什么东方没有逃跑?
将三者并列,一个模式便显现出来。在西亚,自然是人类无法控制的神的领域,唯一的生存方法是获得神的眷顾。相反,对于黄河流域的人们来说,自然是可以治理的对象——治理不了就会死,治理好了就会成为王。印度的故事处于中间位置。虽然有神的干预,但引出这种干预的是人类的善行。而澳大利亚原住民的世界观,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人和自然之间设置“治理”这种二分法。
洪水神话的结局是王朝的开始、人类的重建,还是仅仅是大自然地形的一部分——这个问题的答案,展现了该文明如何将灾难与权力联系起来。
鲧禹神话之所以流传至今,原因也在于此。中国对治水政策和水利系统的长久执着,往往可以追溯到这一神话。失败的治水者失去权力,成功的治水者获得权力的逻辑,在王朝更迭多次后,依然作为政治修辞存活了下来。
相信可以治理,与相信无法治理
最终留下的问题是:面对灾难,我们选择了什么样的故事?是想象逃跑的方舟,还是想象开凿河道的铁锹,抑或是从一开始就接受那是世界的一部分?这三个神话没有给出答案。它们只是展现了面对同样的灾难,人类曾以多么不同的方式与自己的无力感进行博弈。
当我们现在面对气候危机这种新型“大洪水”时,我们又在下意识地套用哪种古老故事的骨架呢?
参考资料
- 维基百科 - 鲧禹治水
- 维基百科 - 摩奴
- 维基百科 - 摩蹉
- 维基百科 - 大洪水神话
- Namuwiki - 大洪水神话
- Namuwiki - 鲧(中国神话)
- Namuwiki - 彩虹蛇
- 京仁日报 - 大禹治水
- Jeinuri - 改造自然,大禹治水
- 口头文学研究 - 中国<鲧禹治水>神话中体现的生态哲学认识
- Opinion News - 中国夏朝禹帝时期大洪水,科学验证
- Atlas News - 澳大利亚神话,超越时空的梦创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