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谁都会感到热血沸腾。但我对烟花的起源感到非常好奇，于是深入挖掘了一番。原来，那曾经撕裂除夕夜空的巨响，最初并非为了庆祝，而是源于一种拼命想要驱赶某种东西的声音。
烟花的历史始于中国焚烧生竹以驱除恶鬼的爆竹，在东亚三国演变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在中国，它演变为皇权的象征与生活礼仪；在朝鲜，它是王室的外交筹码及一级军事机密“观火”；在日本，它则成为祭奠亡魂并逐渐演变为庶民夏季节日的“花火”。
同由黑火药诞生的烟花，为何在三个国家走上了如此不同的道路？我带着“谁点燃了烟花，又是谁在仰望烟花”的视角，追溯了那些隐藏的故事。
1. 爆竹的起源：以声而非光驱邪的竹子
要寻找烟花最古老的祖先，不能不提中国春节起源传说中的怪兽**“年”**。这只在除夕夜下山害人的怪兽有三个致命弱点：红色、亮光和巨响。
为了驱赶怪兽，村民们在门上贴红纸、彻夜点灯，并焚烧东西发出巨大的爆裂声。能够驱除恶兽迎接新年的**“过年”习俗由此产生。归根结底，烟花的根源是一种驱除邪气的“辟邪”**仪式。
有趣的是在火药发明之前人们使用的工具。当时人们并不使用火药，而是将生竹投入火中。竹节内的空气受热急剧膨胀，“砰”地一声爽快地炸裂开来。我们至今使用的“爆竹(bàozhú)”一词，其字面意思正是**“炸裂的竹子”**，原因就在于此。
核心要点： 初期烟花的本质并非视觉上的华丽“光影”，而是通过震耳欲聋的“声音”驱散厄运的听觉仪式。
2. 火药的发明与宋朝：民间的响声化作皇帝的光芒
将竹子发出的粗糙爆裂声转化为华丽的光影艺术的，讽刺的是，竟是那些梦想长生不老的道教炼丹术士。唐朝时期，道士们为了炼制长生不老药，将硝石、硫磺、木炭粉混合实验，偶然间诞生了黑火药。
火药技术真正以烟花的形式开花结果是在宋朝（960~1279）。人们不再用竹筒，而是用纸卷紧并装填火药，串联成真正的爆竹。在此基础上，通过添加金属粉末等物质，产生了色彩与形状各异的**“烟火”**——也就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烟花雏形。
从这一刻起，掌控烟花的主体发生了变化。宋朝朝廷将这种神秘而华丽的技术纳入宫廷宴会的核心看点。原本在乡村驱赶杂鬼的辟邪烟花，摇身一变成为了彰显天子巨额财富与绝对权威的大型宫廷舞台装置。
但这里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决定性反转。那点缀夜空的火药，同时也是制造“火枪”等早期火器和炸弹的杀伤性武器材料。“既是炫目的表演，同时又是致命的武器”，这种火药的双重性，决定了后来朝鲜半岛对待烟花的方式。
3. 朝鲜的观火：外交威慑筹码与一级军事机密
经过高丽王朝进入朝鲜时代，每年年末宫廷在驱除旧岁杂鬼的**“傩礼”仪式结束后，都会有燃放烟花的“观火”环节。虽然接受了中国的辟邪习俗，但朝鲜的烟花从起点就不同，因为从一开始便是由国家和王室垄断火药与烟花**。
对朝鲜朝廷而言，烟花不仅是娱乐，更是高度的外交语言与军事战略。查阅《朝鲜王朝实录》记录，可以发现根据观看对象的不同，朝鲜对待烟花的态度有着精密的区别。
- 在日本人及琉球国使节面前进行炫耀： 当倭寇或南方使节来访时，宫廷会特意燃放最华丽、最具威力的烟花。这是为了在他们面前留下朝鲜火药制造技术与强大火炮军事实力的印象，进行无声的武力示威，意在“不可小觑朝鲜”。
- 在明朝使节面前严格保密： 相反，明朝使节来访时，朝鲜会竭力隐藏烟花。世宗时期的大臣们甚至进言称：“我们的火炮与火药技术领先于中国，绝不能向使节展示观火，以免技术外泄。”
同样的烟花，对日本使节来说是令人胆寒的威慑手段，而对明朝使节来说则是绝不能暴露的国家机密。
这种军事色彩达到顶峰的时刻，是正祖时期在华城进行的夜间军事训练**“夜操”**。正祖为了宣示强大的王权与军事实力，在漆黑的夜晚进行大规模军演，并以覆盖夜空的烟花及多连装火箭武器“神机箭”的齐射作为终曲。
不过，由国家主导的宫廷观火有着致命的局限性。由于消耗的是军用物资火药，费用极其昂贵，在严格警惕奢侈的性理学风气下，大臣们的反对奏折从未间断。最终，宫廷观火逐渐衰落，民间仅保留了焚烧竹子发出响声的简单的“竹火戏”或“线火戏”。如果您对朝鲜王室肩负的礼仪与权威的重量感兴趣，阅读《朝鲜时代王的一天：衮龙袍的真正重量》一文将更有助于理解当时的宫廷文化。
4. 日本的花火：从惨烈饥荒的慰灵祭到庶民的夏季庆典
跨过大海，在日本，烟花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进化。与被国家严密控制的朝鲜不同，在日本，烟花彻底作为以庶民为中心的流行文化而绽放。有趣的是，这一华丽庆典的起点并非喜悦，而是深沉的哀悼。
被视为今天日本夏季烟花大会鼻祖的事件，是1733年（享保18年）在江户（东京）隅田川举办的水陆祭。由于前一年发生的惨烈“享保大饥荒”和瘟疫导致无数百姓丧生，当时的将军德川吉宗为安抚亡魂并驱散瘟疫，在河边举行祭祀并燃放了烟花。以此为契机，日本的“花火”中蕴含了追悼亡者与驱邪的独特情感。
在没有战争、和平持续的江户时代，火药不再用于武器，烟花的主角从幕府掌权者转移到了民间的烟花匠人（花火师）与挤满河岸的庶民们身上。
特别是以隅田川为舞台，两大烟花匠人家族——“键屋”与“玉屋”赌上自尊心的技术竞争，成为江户庶民最高级的娱乐。两大家族轮流在上下游燃放烟花，河岸和船上的观众每当看到精彩的烟花，都会大声呼喊自己支持的家族名。
“玉屋~！” “键屋~！”
如今在日本烟花大会现场，人们在烟花绽放瞬间依然会这样呼喊，这正是200多年前江户时代匠人竞争留下的生动痕迹。
这种激烈的商业与艺术竞争带来了独一无二的技术进步。日本匠人将烟花在高空如菊花般圆满、无缝隙地向四周扩散的**“球形打上烟花”**技术打磨得炉火纯青，使其成为花火的象征。
看着在漆黑夜空中最灿烂绽放却在数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烟花，同时感受到人生的虚无与美丽，这种情感与日本特有的美学“物哀(もののあはれ)”相结合，彻底扎根为日本人的夏季风物诗。
一眼看懂东亚三国烟花比较
| 区分 | 中国 | 韩国(朝鲜) | 日本 |
|---|---|---|---|
| 起源意义 | 辟邪：驱除“年”、驱赶恶鬼 | 辟邪：宫廷傩礼之观火 | 慰灵·辟邪：追悼饥荒与瘟疫牺牲者 |
| 燃放主体 | 民间 → 宋皇室 | 国家(王室·军营) | 幕府 → 匠人家族 |
| 与权力的关系 | 彰显皇帝的财富与权威 | 外交(威慑·机密)、正祖的夜操 | 安定民心的公共活动 |
| 技术特点 | 火药·爆竹发明，烟火雏形 | 与火炮技术结合 | 球形烟花，匠人竞争 |
| 今日面貌 | 春节·婚礼等生活礼仪的爆竹 | 宫廷观火已衰落，民间竹火戏 | 夏季风物诗，地区烟花大会 |
6. 结语：最终是“谁扣动了扳机”造就了三种面貌
东亚三国烟花之所以迎来如此不同的命运，决定性的分歧点最终在于“谁点燃了火药的引信”。
- 中国始于驱赶恶鬼的民间竹子爆裂声，作为火药发明的宗主国，经过皇室华丽的表演，演变为今日春节和婚丧嫁娶中依然存在的“生活礼仪”爆竹。
- 朝鲜从一开始由国家严格控制火药，烟花被彻底作为“外交与军事语言”来运作。得益于此，它与独特的火炮、神机箭技术相结合，但因高昂的成本与性理学的节制美学，未能广泛扩散为宫墙外庶民的娱乐。
- 日本始于惨烈灾难的追悼祭，但在和平的时代氛围下，烟花转移到了“匠人与庶民手中”，经过商业竞争，最终成为全民穿着浴衣享受的“夏季庆典大众艺术”。
如果您在即将到来的季节去观看点缀夜空的烟花大会，当头顶传来“砰”的一声时，不妨回想一下：在那灿烂绽放的烟花中，叠合着古人用竹子驱赶怪兽的恳切、朝鲜王室试图挫败外国使节锐气的缜密计算，以及江户庶民高喊“玉屋！”忘却烦恼的欢呼声。
如果您对古人仰望夜空时试图解读的其他时代信号感到好奇，建议您接着阅读《韩国史中的彗星，改变王朝命运的扫把星故事》和《观象监：朝鲜的气象预报与科学创新》这两篇文章。